和历代王朝一样,元朝为了彰显其正统身份,也逐渐采用“中国”这一称谓。在元朝的宗庙祭祀乐曲《威成之曲》中便有“惠孚中国,威靖边庭”的表述;元朝在与日本、朝鲜、越南等儒家文化圈国家交流时,常常强调自己是“中国”。例如,忽必烈致日本的国书中提到“日本密迩高丽,开国以来亦时通中国”;1269年,高丽与日本使节共同朝见忽必烈时,他对日本人说:“尔国朝觐中国,其来尚矣”。
当元朝筹备对日本发动战争时,朝廷内大臣们多自称代表“中国”一方。例如吴莱激昂地说:“徒以中国之大而使见侮于小夷,则四方何所观仰哉?”“海东之地,虽小,然中国盛大,不即加诛,天子之德何在!”申屠致远则认为:“占城、日本,远涉海洋征讨,徒劳中国财力,不可行也。”
元顺帝时期,有日本间谍潜入元朝刺探情报,时任平章政事的铁木儿塔识回应道:“刺探本是敌国之常事,今六合为一家,何必刺探?若有,则应让其见识中国之盛,回报其主,使知向化之道。”这位蒙古贵族不仅自认是“中国”一方,还持有“六合一家”的大一统理念。
元朝对安南、爪哇、泰国等国交涉时,也多以“中国”自居。1290年,元朝南征越南失败,宰相完泽和平章大臣不忽木劝谏说:“蛮夷小邦,不足以劳中国”;1301年,云南行省官员刘深主张征服泰国北部的“八百媳妇国”,而中书左丞相哈刺哈孙则反驳:“山峤小夷,远隔万里,可劝其来朝,不值得烦扰中国。”
随着元朝疆域的扩大,“中国”一词的内涵也随之扩展。东平布衣赵天麟多次进言,以“中国”替代古代的“天下”概念,他言:“吾之军士,皆中国之民。中国之民,皆国家之赤子。为民父母者,因无用之地而伤其赤子,心何忍哉!”
那么,元朝境内的其他民族是否认同“中国”呢?山东省博物馆藏有一份名臣赛典赤·瞻思丁家族的牒谱《咸阳族谱》,其中外文部分用阿拉伯-波斯文书写,翻译后内容是:“我们祖先与后代都是阿里(愿主喜悦之)的子嗣。阿里的后裔散布于我们中国的各个地方。”“真主已启示世人,祂的国度便是中国——世上最美好的国度,充满尊严、感恩与福泽,那里有令眼睛愉悦、令心灵向往的事物……”
当然,元朝统治中原不过约100年(1260-1368),时间相对较短,不可能让所有民族都完全认同“中国”这一身份,这点是可以理解的。但元朝官方努力将各民族纳入“中国”体系的举措,不能被忽视。
在史书修撰方面,北方汉人倾向于金朝为正统,南方汉人偏重宋朝,最终元朝确立辽、宋、金三朝并列正统,修撰了《辽史》《宋史》和《金史》。元朝修史不仅彰显其正统地位,也有助于将自己纳入中国历代王朝的序列之中,这也是一种中原认同的体现。
然而,明朝建立后,“中国”概念又退回到了地域和民族的范畴。朱元璋曾宣称“驱除胡虏,恢复中华”,意指将蒙古人赶出中原汉地,这时“中国”的范围明显缩小。在明朝官方文献中,“中国”仅指长城以南的汉地,甚至连京城两京和十三省的少数民族也未被视为“中国”,而被归为蛮夷。明朝的“四夷馆”翻译官创造了“Dotoradu ulus”一词来译“中国”,即指中原汉地,代指明朝政权。
朱元璋曾言:“自宋祚倾移,元以北狄入主中国,四海内外,无不臣服,此非人力,实乃天授。”“朕惟中国之君,自宋运既终,天命真人于沙漠,入中国为天下主,传及子孙,百有余年。”与此相对应,后金将汉人称为“尼堪”,意指明朝。
至于“中国”一词,清朝采用“dulimbaigurun”,意为“中间的国家”,即中国。清朝与俄罗斯签约时频繁使用该词,显示其中国概念涵盖东北、蒙古及西域。皇太极征服蒙古后,令蒙古族使用“Dumdadu ulus”作为“中国”的翻译,这一词汇即由满文转译而来。
至今,内蒙古地区依然使用“Dumdadu ulus”一词翻译“中国”,而外蒙古则采用“Qitad”(契丹)一词代指中国。
蒙古族入主中原的历史进程,类似于马其顿南下统一希腊城邦。马其顿本是希腊人的一部分,只是早期以游牧为主。类似地,蒙古人也是中华民族的一个组成部分,只是其社会形态曾是游牧。马其顿帝国建立后,扩展成为庞大帝国,将希腊文化传播至东方。而元朝建立后,不仅赋予中国空前广阔的疆域,还畅通了亚欧间的交通通道,促进了中西文化与科技交流,将阿拉伯的天文学、医学带入中国,为世界近代文明的兴起作出了重要贡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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