打破“月经羞耻”从女性卫生用品做起

打破“月经羞耻”从女性卫生用品做起

然而,问题并不止于此。正如作者通过对典籍《古事记》的分析所得出的,日本“女性不洁观”并非是从固有的民俗世界自然形成的,而是在“宫廷祭祀”这一极其特殊的意识形态空间中建立起来的。日本历史学家推测,“政治统治阶级为了将原有的亲属组织(双系制)转变为从中国封建王朝(唐)引入的父系制(父权制)而构思(或引起)的用于压制女性的意识形态装置,可能也是女性不洁观的一个侧面”。当然,日本的“血秽”观念是否起源于中国,这还有待于历史学家商榷。

日本安妮卫生巾广告

安妮卫生巾的划时代意义

关于女性卫生用品的生产,引人注目的一点在于,发明者大多是男性,或者在很大程度上借助男性的力量。比如前文提及的美国医生伊勒.C.哈斯博士,还有前几年热映的电影《印度合伙人》,讲述印度低成本卫生巾生产机器的发明,其原型也是一位草根男性企业家。

而《女性卫生用品的社会史》中提到,20世纪60年代“安妮卫生巾”的上市引起了日本月经观念的大变革,其发明者坂井泰子却是家庭主妇出身,她被称为“安妮卫生巾之母”。泰子在自己处理经血的过程中,深刻地领悟到发明推广适合日本女性的纸棉卫生用品的迫切性。而为了完成这项事业,她首先取得了丈夫秀弥的支持,然后获取了三美电机社长森部一正的投资,并依靠时任安妮株式会社公关课长的渡纪彦等同事的鼎力支持,安妮卫生巾才得以获得成功。

在安妮卫生巾发明之后,日本女性卫生用品的生产进入了高速发展时期。全书后半段呈现了繁荣的景象。卫生巾的形状、长度、材质都有了很大的改善,护翼卫生巾、夜用卫生巾、成人纸尿裤等等,都有了适合各种不同人群使用的更多选择,而且更追求呵护身体健康,避免引发皮炎和瘙痒。作为注重生态环保的国家,“布卫生巾”在近些年来重新受到日本公众的欢迎,各种月经杯的使用也逐渐得到了普及。

田中光在书中引用了社会学家天野正子的评价:“对广大女性而言,安妮卫生巾的出现是具有划时代意义的大事,其重要性远超登月、火箭升空。”此言不虚。

卫生巾背后的女性权益

卫生用品这项关乎每位女性切身需要的日常用品,为什么在数千年的时间里都没有得到人们应有的重视,甚至连女性自己都是回避的?是女性麻木无知吗?是女性没有创造发明的才能吗?为什么只有到了这近百年,卫生巾的发明、生产和消费,才得到了飞速的发展呢?

毫无疑问,这与近代女性意识的提高是密不可分的。月经是独属于女性的现象,它在远古曾经被视作生命蓬勃更新的象征,很多人类学作品都提到过土著部落男性的“月经”仪式。但在后来的“血秽”文化中,女性的力量和女性的主体意识都被压抑了,月经出血被视作不洁,是女性不如男性的表现,是女性给世界带来灾祸的源头,于是,关于月经的一切话题,都成为禁忌,世世代代的女性们沉默地忍受着经期的烦恼、痛苦,以及不卫生的女性用品导致的妇科疾病。女性卫生用品的革命,正意味着女性被遮蔽的意识的觉醒。

有关经期卫生的教育,在很长时间都是落后的,近代中国比日本还要落后许多。阅读这本书,很自然地联想到我自身的经历。我出生于1974年,在浙东南的小镇长大。初一时,某一天,我突然发现内裤上有血,我被吓坏了,忐忑不安地悄悄告诉了母亲。母亲笑着安慰我,拿出了一团奇怪的布条,示范我塞入草纸,然后固定住。当我这些年提升了认知,现在回顾这段往事,我终于明白这就是我当年所获得的稀少的生理期教育。在没有卫生巾的年代,塞着草纸的月带,这种简陋装置并不足以保护少女的生理安全和自尊心,有很多次,血迹渗漏外溢,弄脏了外裤,你不得不试图用拉长的书包带遮挡住臀部,羞耻地觉得仿佛每个人都在盯着你、嘲笑你。这并不是我一个人的记忆,我的同学们,我的同学的同学,她们的朋友与亲人,那个时代的少女们,几乎都是这样过来的。而我的母亲,她们那一辈甚至连草纸也没有,是用包裹草木灰的布袋子来吸血的。一代又一代女人,就在这“污秽”的血液中,以及各种难以启齿的妇科病里,隐忍地度过人生中那些本应最美好的岁月。

直到我上高中后,大约快到九十年代了,卫生巾才在我们小镇出现了。然而直到今天,中国的女性卫生用品市场还有待规范。前段时间发生的“卫生巾塌房”事件,引起了全社会的热议和广大女性的愤怒。卫生巾尺寸不足是普遍现象,有些品牌卫生不达标,少数甚至出现了黑心棉和不明原料的填充物。卫生巾塌房,不只是产品质量问题,更深层次的是对女性权益的漠视,是对女性需求的忽视。

同时,卫生巾价格的问题,再次引起了关注。早在2020年9月2日《南方都市报》的一篇报道《从月经贫困到月经羞耻,散装卫生巾背后是缺失的性教育》里,记者就呈现了卫生巾背后的经济压力:有人视卫生巾为奢侈品,亦有农村女孩使用毛巾、草纸、用完的作业本、破布条等代替卫生巾。作为必需品的卫生巾,其实并不算便宜。报道提到,一名女性一年在卫生巾上的开销从200余元到千元不等,对不少中低收入女性而言,这是笔不小的负担。为此,她们只能选择便宜但舒适性欠佳的品牌,并减少更换次数,后者有很大的健康风险。究竟何时,我们才能实现月经平等?

女性卫生用品的历史,是一部社会史。所谓社会,由无数个体组合而成。《女性卫生用品的社会史》呼吁所有人关注,女性构成了这个社会的很大部分,“她”的生存状态,关乎整个社会的健康状态。

书中还有一个让我感触的细节,在安妮卫生巾发明之后,日本的女性就用“安妮日”来称呼月经期。与此类似,我们中国女性经常使用“大姨妈”来作为代称。是的,我们仍然羞于谈论月经,仍然觉得这是一个不好意思的话题。长久以来的传统观念,我们从小接受的教育,仍然在桎梏着我们的思维。这是一场“既宁静又流血的革命”,是全人类的解放战争,而女性卫生用品之争,只是一场小型战役,一切都只是开始。

来源:北京晚报

作者: 林颐返回搜狐,查看更多